格達費的訣別之旅 ~ 陳文茜
《格達費的訣別之旅》 ~ 陳文茜)
他已經太老了,這個十四歲時已組織革命團體的阿拉伯革命青年,如今已然68歲,但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老得多;他滿頭散亂的髮絲,站在僅剩最後一小塊統治的領土上,格達費像嗑了迷幻藥的老年人,他連殺手的名字都記不住。的黎波里富裕輝煌的綠色廣場,本來就不屬於來自沙漠的他。站在遠眺可望見美麗的地中海高台上,格達費沒有了沙漠之虎的英姿,他疲倦異常。沙漠之虎已褪去了威猛的外殼,他甚至分不清敵人來自哪一個方向。只能咆哮,只能胡言亂語。
我不喜歡跟和著雷根喊格達費「瘋狗」,在我眼中,美國前總統小布希更像「瘋狗」;只是黃種人的悲哀,向來沒有自己黑眼睛看世界的觀點,只能尾隨美國人的世界觀。
格達費不是一個平凡人,他甚至自喻為詩人。了解他,我們必須先給自己上一課利比亞的歷史。格達費出生於 1942 年,貧國的瑟特沙漠部落,或稱貝都因人。在他誕生的年代之前, 1900 年起非洲成為英、法逐鹿的殖民地,義大利人看上了利比亞,開始侵略戰爭。格達費的祖父與父親均參與反抗軍,祖父陣亡,父親與叔叔淪為戰俘。
上週聯合國批判格達費屠殺人民,一致通過決議凍結全家及親信海外財產,其中我非常仔細地聆聽義大利代表的致詞。他談了人權,並表示「一切不可思議」。格達費老了,他無力辯駁;事實上義大利當年對利比亞的侵略戰爭持續了二十一年之久。被俘虜的利比亞反抗軍,活生生地從空中被義大利飛機狠狠拋下,屍體掉落地上,血肉模糊,頭、腳四散。義大利軍隊為置反抗的沙漠民族於死地,除封鎖沙漠外圍使戰士無從逃生外,並以水泥封死水井,屠殺牲口;整整二十一年戰役,利比亞只存活一百萬人,有一半利比亞人從地球上「蒸發了」。
利比亞一百萬人分成兩種階級,居住於狹窄地中海岸線歐風別墅的買辦貴族,他們的工作主要伺候英美法商人及石油公司;另一群人則是多數掙扎於酷熱沙漠荒原的窮人。格達費成長於生產石油的瑟特大沙漠中,買辦與大石油公司每日來來去去,當地居民卻永遠生活於赤貧線下。
他從小就是個天才,永遠第一名,而且自許為詩人。父親賣了牲口極力栽培他受教育;到了十二歲時,父親給了他沙漠同學沒見過的科技禮物,一台電晶體收音機。正如今日推翻他的年輕人看半島電視台及上Facebook串連抗爭,格達費透過收音機聆聽「阿拉伯之音」埃及總統納瑟的演說。納瑟在1952年成功發動政變推翻埃及法魯克王,推行重大政經改革,重新分配土地,尤其大幅降低歐美人在埃及的經濟影響力。納瑟大力鼓吹「泛阿拉伯團結運動」。他相信只有把突尼西亞、利比亞、埃及、敘利亞、黎巴嫩、伊拉克、約旦、沙烏地阿拉伯、阿爾及利亞、葉門,這些世俗遜尼派的國家相互結盟,阿拉伯人才能脫離數世紀來遭受瓜分宰割的命運。阿拉伯應以什葉派與遜尼派共組兩大聯盟,放棄彼此仇恨,打敗共同敵人以色列,才不會一再陷入歐美白人故意設下的圈套。一次及二次大戰後,英美兩大國刻意劃分阿拉伯國家疆域,確保每一個阿拉伯國家同時存在不同教派,彼此屠殺;納瑟說,重振阿拉伯榮耀,這是唯一的道路。
這場27歲青年上尉發動的9月政變,迅速獲得利比亞人的認同。利比亞全國土地百分之九十五為沙漠,只有百分之二是可耕地;幾世紀以來,它一直是世界上最貧 困的國家。1959年利比亞發現大量石油,西方扶植的伊崔斯國王把全部油權拍賣給英美石油公司,僅有少數石油新財富落入利比亞貴族手中。格達費政變後組革 命指導委員會,把英美石油公司股份51%強迫收歸國有,並且驅逐一大半殺害他祖父的義大利移民;他從石油公司奪回的利潤,並非全放自己口袋中,一大半拿來 修道路,蓋醫院學校,築水利工程增加可耕地,並且為沙漠地區牽築電網。這是利比亞沙漠中,第一盞亮起來的電燈。
從那一刻起,世界的歷史開始一步一步改變;西方世界起初不知如何面對這個突如其來的大阿拉伯瘋子,但又不得不依賴當地低硫的高級石油。真正讓西方鬆一口氣的是阿拉伯高峰會上的國王酋長們,對格達費鼓吹的「大阿拉伯共和國」,並不感興趣。
格達費是瘋子?還是英雄?他的例子再度證明這兩種人物,往往只有一線之隔。對格達費兩種完全相反的評價,最著名的是雷根稱他為「瘋狗」,還有前蘇丹總統尼邁
芮說他是個人格分裂者,而分裂的兩面都是邪惡;但他長期的盟友卡洛比這麼觀察他,「你無法想像他有多天真」,黎巴嫩長期訪問他的記者沙巴則認為「格達費提
供的是一道半生不熟加浪漫主義的雜碎」;阿爾及利亞的總統對他的阿拉伯共和國構想,認為過分天真,「他只是一個不知所云的小孩」。
20世紀70年代起,孤獨的沙漠之子開始學習美國的「干涉主義」。當然,他不是美國,他沒有帝國的「軟實力」,他只是一個自以為是,想在沙漠萬年孤苦的荒 原中力搏帝國的狂人。美國的干涉,可以以「人權」為名,可以以「大規模化學武器」為名,可以今天談民主,明日扶持獨裁者。但美國的口號不一,思想脈絡卻很 清楚,那是一條全國與共的「美國利益現實干涉主義」。格達費做了許多類似美國CIA在海外幹的事,但不是為了利比亞,只為了他腦海中浪漫反帝反歐的思想。
1972年巴勒斯坦解放組織突擊慕尼黑奧運以色列選手宿舍,八名以色列運動員被殺害,突擊隊使用的武器查出是使用利比亞駐西德大使館特權管道運入,這是格 達費首次國際上涉及重大恐怖行動;來年1973年一架利比亞客機被以色列空軍報復狙擊,機上108名利比亞平民全數無辜罹難。全世界居然無人譴責以色列, 格達費決心再報複。年底一個名為「阿拉伯民族青年團」的組織在羅馬機場展開恐怖射擊,當場33人死亡,18人受傷;其中一名被捕者坦承,這是格達費親自下 令。
我不喜歡跟隨西方書本或媒體看待事件,這是另一個例子。《紐約時報》以屠殺稱呼「羅馬機場事件」,但他們對以色列空軍射擊利比亞飛機造成108名利比亞平民死亡,似乎只敘述成國際間的死亡遊戲。
格達費後來更陸續支持美國黑人激進團體黑豹黨、北愛爾蘭共和軍、菲律賓伊斯蘭教團體……美國CIA則在利比亞五度策動政變,並鼓動人民示威。最大規模一次 為1984年,情況只比這回好一些。格達費每一次皆死里逃生;其中更有一次大規模示威,暴民們揚言要炸毀三口高產量油井,導致近10萬名利比亞人逃難出 國。不管哪一次示威,格達費皆進行事後整肅,軍官被絞死,與他們共事但沒有參加叛亂的軍官,也奉命必須出席目睹行刑現場。他殘忍的清算手段使當年那位「大 阿拉伯」的浪漫青年,從此只剩下屠夫的面貌。
晚年的格達費一直在做困獸之鬥,他活在恐懼不安中,即使逃離利比亞的反對人士,他都不放過,他的殺手團到維也納、到塞浦路斯執行暗殺任務。此時沙漠之子與帝國的抗爭,只剩血腥之路。持續循環,直至美國出現更大號的敵人賓拉登及伊拉克戰爭,美國才在現實考量下與格達費和解。
我不知道格達費最終將如何走完他人生的訣別之旅;已倒戈的利比亞司法部長說,「格達費,不是穆巴拉克,他不會逃,他會戰到最後一刻;直至選擇成為烈士。」沙漠的孩子從小就抱持轟轟烈烈的大夢,他的人生從貧困到富裕,從一介無名,到舉世2011年經濟都得看他臉色。可惜他的夢愈大,他的人生就愈瘋狂。阿拉伯永遠在嗚咽中,在內戰中,在彼此仇殺中;最終在美國量化寬鬆引發的糧食通膨動盪中,格達費被他的子民推翻。美國人發明的Facebook,讓新一代的格達費們誕生了。
或許在帝國眼皮底下,想尋找正義,本來就是一件瘋狂的事;何況只是一名來自沙漠的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