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nday, May 11, 2014

格達費的訣別之旅 ~ 陳文茜

格達費的訣別之旅》   ~ 陳文茜)

他已經太老了,這個十四歲時已組織革命團體的阿拉伯革命青年,如今已然68歲,但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老得多;他滿頭散亂的髮絲,站在僅剩最後一小塊統治的領土上,格達費像嗑了迷幻藥的老年人,他連殺手的名字都記不住。的黎波里富裕輝煌的綠色廣場,本來就不屬於來自沙漠的他。站在遠眺可望見美麗的地中海高台上,格達費沒有了沙漠之虎的英姿,他疲倦異常。沙漠之虎已褪去了威猛的外殼,他甚至分不清敵人來自哪一個方向。只能咆哮,只能胡言亂語。


我不喜歡跟和著雷根喊格達費「瘋狗」,在我眼中,美國前總統小布希更像「瘋狗」;只是黃種人的悲哀,向來沒有自己黑眼睛看世界的觀點,只能尾隨美國人的世界觀。

格達費不是一個平凡人,他甚至自喻為詩人。了解他,我們必須先給自己上一課利比亞的歷史。格達費出生於 1942 年,貧國的瑟特沙漠部落,或稱貝都因人。在他誕生的年代之前, 1900 年起非洲成為英、法逐鹿的殖民地,義大利人看上了利比亞,開始侵略戰爭。格達費的祖父與父親均參與反抗軍,祖父陣亡,父親與叔叔淪為戰俘。

上週聯合國批判格達費屠殺人民,一致通過決議凍結全家及親信海外財產,其中我非常仔細地聆聽義大利代表的致詞。他談了人權,並表示「一切不可思議」。格達費老了,他無力辯駁;事實上義大利當年對利比亞的侵略戰爭持續了二十一年之久。被俘虜的利比亞反抗軍,活生生地從空中被義大利飛機狠狠拋下,屍體掉落地上,血肉模糊,頭、腳四散。義大利軍隊為置反抗的沙漠民族於死地,除封鎖沙漠外圍使戰士無從逃生外,並以水泥封死水井,屠殺牲口;整整二十一年戰役,利比亞只存活一百萬人,有一半利比亞人從地球上「蒸發了」。

格達費誕生後家鄉「平靜」不到十年,隨即捲入二次大戰,成了英法美同盟聯軍對抗德義軸心國的主戰場。著名的德軍「沙漠之狐」隆美爾北非之戰,格鬥現場就在格達費的家鄉。二次大戰結束後六年,1951年利比亞在聯合國斡旋下由三大地區以同等名額組成國民大會,起草憲法,但沒有民主,西方扶植伊崔斯皇室,利比亞從此獨立。

利比亞一百萬人分成兩種階級,居住於狹窄地中海岸線歐風別墅的買辦貴族,他們的工作主要伺候英美法商人及石油公司;另一群人則是多數掙扎於酷熱沙漠荒原的窮人。格達費成長於生產石油的瑟特大沙漠中,買辦與大石油公司每日來來去去,當地居民卻永遠生活於赤貧線下。

他從小就是個天才,永遠第一名,而且自許為詩人。父親賣了牲口極力栽培他受教育;到了十二歲時,父親給了他沙漠同學沒見過的科技禮物,一台電晶體收音機。正如今日推翻他的年輕人看半島電視台及上Facebook串連抗爭,格達費透過收音機聆聽「阿拉伯之音」埃及總統納瑟的演說。納瑟在1952年成功發動政變推翻埃及法魯克王,推行重大政經改革,重新分配土地,尤其大幅降低歐美人在埃及的經濟影響力。納瑟大力鼓吹「泛阿拉伯團結運動」。他相信只有把突尼西亞、利比亞、埃及、敘利亞、黎巴嫩、伊拉克、約旦、沙烏地阿拉伯、阿爾及利亞、葉門,這些世俗遜尼派的國家相互結盟,阿拉伯人才能脫離數世紀來遭受瓜分宰割的命運。阿拉伯應以什葉派與遜尼派共組兩大聯盟,放棄彼此仇恨,打敗共同敵人以色列,才不會一再陷入歐美白人故意設下的圈套。一次及二次大戰後,英美兩大國刻意劃分阿拉伯國家疆域,確保每一個阿拉伯國家同時存在不同教派,彼此屠殺;納瑟說,重振阿拉伯榮耀,這是唯一的道路。

納瑟的理想成了12歲收音機旁格達費的標竿,他終生深信這一點。14歲格達費才上中學,即準備走上納塞爾之路,組織革命團體。他21歲畢業於利比亞 大學歷史政治學系,並取得法學士學位。格達費一生跳級念書好幾回,大學時同修不同學位對他一點也不難,他不肖自己只當一名律師為買辦或石油公司做走狗,畢 業後馬上報考利比亞軍校, 六年後出任通信兵團上尉。1969年9月1日清晨,格達費趁伊崔斯國王在土耳其度假時,率領幾排士兵,佯裝軍事訓練演習,驅車直入首都的黎波里占領皇宮及 攻擊守衛軍;接著再親自率領一個縱隊坦克進入第二大城班加西,占領美國人興建的電臺,在電臺中他宣告「以阿拉之名」推翻反動而且腐敗的政權。他當時發表演 說的激昂魅力,與今日年邁的胡言亂語,簡直無法令人相信出自同一人。通過廣播,他告訴利比亞子民「目睹這場聖戰,打過美好戰役的你們……平原的子弟與沙漠 的孩子們,讓我們前進……以阿拉伯民族之名,向共同的敵人以色列宣戰。」

這場27歲青年上尉發動的9月政變,迅速獲得利比亞人的認同。利比亞全國土地百分之九十五為沙漠,只有百分之二是可耕地;幾世紀以來,它一直是世界上最貧 困的國家。1959年利比亞發現大量石油,西方扶植的伊崔斯國王把全部油權拍賣給英美石油公司,僅有少數石油新財富落入利比亞貴族手中。格達費政變後組革 命指導委員會,把英美石油公司股份51%強迫收歸國有,並且驅逐一大半殺害他祖父的義大利移民;他從石油公司奪回的利潤,並非全放自己口袋中,一大半拿來 修道路,蓋醫院學校,築水利工程增加可耕地,並且為沙漠地區牽築電網。這是利比亞沙漠中,第一盞亮起來的電燈。

從那一刻起,世界的歷史開始一步一步改變;西方世界起初不知如何面對這個突如其來的大阿拉伯瘋子,但又不得不依賴當地低硫的高級石油。真正讓西方鬆一口氣的是阿拉伯高峰會上的國王酋長們,對格達費鼓吹的「大阿拉伯共和國」,並不感興趣。


格達費是瘋子?還是英雄?他的例子再度證明這兩種人物,往往只有一線之隔。對格達費兩種完全相反的評價,最著名的是雷根稱他為「瘋狗」,還有前蘇丹總統尼邁 芮說他是個人格分裂者,而分裂的兩面都是邪惡;但他長期的盟友卡洛比這麼觀察他,「你無法想像他有多天真」,黎巴嫩長期訪問他的記者沙巴則認為「格達費提 供的是一道半生不熟加浪漫主義的雜碎」;阿爾及利亞的總統對他的阿拉伯共和國構想,認為過分天真,「他只是一個不知所云的小孩」。

唯一鐘愛他的是埃及總統納瑟,他在格達費婚禮時為他證婚,並以此信徒為榮。但納瑟死後,沙達特繼任,整個大阿拉伯沙漠裡,只剩一個抱持「統一阿拉伯」的老小孩,孤獨地大聲疾呼「阿拉伯站起來」。

20世紀70年代起,孤獨的沙漠之子開始學習美國的「干涉主義」。當然,他不是美國,他沒有帝國的「軟實力」,他只是一個自以為是,想在沙漠萬年孤苦的荒 原中力搏帝國的狂人。美國的干涉,可以以「人權」為名,可以以「大規模化學武器」為名,可以今天談民主,明日扶持獨裁者。但美國的口號不一,思想脈絡卻很 清楚,那是一條全國與共的「美國利益現實干涉主義」。格達費做了許多類似美國CIA在海外幹的事,但不是為了利比亞,只為了他腦海中浪漫反帝反歐的思想。

1972年巴勒斯坦解放組織突擊慕尼黑奧運以色列選手宿舍,八名以色列運動員被殺害,突擊隊使用的武器查出是使用利比亞駐西德大使館特權管道運入,這是格 達費首次國際上涉及重大恐怖行動;來年1973年一架利比亞客機被以色列空軍報復狙擊,機上108名利比亞平民全數無辜罹難。全世界居然無人譴責以色列, 格達費決心再報複。年底一個名為「阿拉伯民族青年團」的組織在羅馬機場展開恐怖射擊,當場33人死亡,18人受傷;其中一名被捕者坦承,這是格達費親自下 令。

我不喜歡跟隨西方書本或媒體看待事件,這是另一個例子。《紐約時報》以屠殺稱呼「羅馬機場事件」,但他們對以色列空軍射擊利比亞飛機造成108名利比亞平民死亡,似乎只敘述成國際間的死亡遊戲。

格達費後來更陸續支持美國黑人激進團體黑豹黨、北愛爾蘭共和軍、菲律賓伊斯蘭教團體……美國CIA則在利比亞五度策動政變,並鼓動人民示威。最大規模一次 為1984年,情況只比這回好一些。格達費每一次皆死里逃生;其中更有一次大規模示威,暴民們揚言要炸毀三口高產量油井,導致近10萬名利比亞人逃難出 國。不管哪一次示威,格達費皆進行事後整肅,軍官被絞死,與他們共事但沒有參加叛亂的軍官,也奉命必須出席目睹行刑現場。他殘忍的清算手段使當年那位「大 阿拉伯」的浪漫青年,從此只剩下屠夫的面貌。

晚年的格達費一直在做困獸之鬥,他活在恐懼不安中,即使逃離利比亞的反對人士,他都不放過,他的殺手團到維也納、到塞浦路斯執行暗殺任務。此時沙漠之子與帝國的抗爭,只剩血腥之路。持續循環,直至美國出現更大號的敵人賓拉登及伊拉克戰爭,美國才在現實考量下與格達費和解。


我不知道格達費最終將如何走完他人生的訣別之旅;已倒戈的利比亞司法部長說,「格達費,不是穆巴拉克,他不會逃,他會戰到最後一刻;直至選擇成為烈士。」沙漠的孩子從小就抱持轟轟烈烈的大夢,他的人生從貧困到富裕,從一介無名,到舉世2011年經濟都得看他臉色。可惜他的夢愈大,他的人生就愈瘋狂。阿拉伯永遠在嗚咽中,在內戰中,在彼此仇殺中;最終在美國量化寬鬆引發的糧食通膨動盪中,格達費被他的子民推翻。美國人發明的Facebook,讓新一代的格達費們誕生了。


或許在帝國眼皮底下,想尋找正義,本來就是一件瘋狂的事;何況只是一名來自沙漠的孩子。

Friday, May 09, 2014

變臉的中國經濟 ~ 陳文茜

變臉的中國經濟 2011.3.7

這不只是一個國家下一個五年的經濟計劃。

這是一個處於瘋狂移動狀態的新浮世繪經濟藍圖。

《尋路中國》的作者彼得·海斯 勒(Peter Hessler),如此描述白人眼中的中國,無論辦廠的、打工仔的、做胸罩的、拍連續劇的,每人、每年、每天都在趕路。全中國被一種莫名的快速力量驅動着,驚心動魄的變化在廣大的中國領土上,日日上演。此時溫州,下一刻新疆,再下輪迴重慶。中國唯一的寧靜只出現於媒體,因為它被官方牢牢掌控,這份「寧靜」的假相撫平也欺瞞了多數中國人,多年來度過驚濤駭浪的大事件。

2011年3月5日,溫家寶總理公佈了新中國經濟藍圖。為了政治穩定,中國勢必得縮小貧富差距;於是大漲工資,不到一年已漲幅40%以上;世界經濟史上少見的大膽分水嶺「經濟革命」。廉價代工的「世界工廠」,30年黃金時代,正式結束。外國經濟學家與記者,還來不及搞清楚「世界工廠」如何大遷徙;中國經濟模式已如川劇變臉般,走上新的道路。中國政府自己主動且大膽地為「黃金中國製造30年」,畫下句點。

廉價代工的「世界工廠」,三十年黃金時代,正式結束。
圖片來源:視覺中國




32年前的1978年鄧小平宣佈「改革開放」,小平同志「讓一部分中國人先富起來」的模式,30年後走不下去!總理溫家寶說話速度本來很慢,但3月5日他僅30分鐘的談話,卻讓內行懂經濟的人,聽的每一字每一句,心驚膽跳。他要讓13億的中國人都有飯吃。除了2011年仍維持GDP 8%的增長外,中國將不再是地球上經濟增長速度最快的國家;2012年起中國只追求7%的增長率,印度將正式超越中國。未來中國,求的是質,而不是量的增長。


中國為什麼這麼做?中國沒有印度傳統的種姓體制幫它合理化國內的貧富差距;相反地,扛着社會主義大旗,改革開放的路趕得越快,貧富差距的怨,發得越深。如今香港各大拍賣市場紅酒、藝術品、古董、珠寶……穿梭着大陸各省的大腕。前幾年山西煤老闆一舉牌,港台商人靠邊站;這兩年內蒙古挖到煤礦,鄂爾多斯來的 「新興富商」昂頭走進拍賣場,誰也敵不了成吉思汗的後代。台灣古董名家蔡辰洋有回感慨自我解嘲笑着說,「頭幾回還坐最後一排參加舉牌,舉了兩次就不敢跟價了;後來乾脆不出席,省得丟臉。」

杭州西湖邊上,蘇堤式的流放美學也已遙不可及,賓利、法拉利、蘭寶堅尼、保時捷……一家連着一家,誇張式地環繞着蘇東坡築建的文人淒美西湖。我有一回路經,正巧望見一身疲累的小攤販,就地躺在邊椅上小睡。髒舊的灰衣裳,與華麗黃、紅的法拉利車身顏色,恰成對 比。蘇東坡、白居易等人若活着,看著也會落淚。

但外地人說三道四中國的貧富反差容易,中國領導要解決此問題卻是個大難題。全球化下,中國漲工資後,答案很簡單,韓國與歐盟簽訂的《自由貿易總協定》(FTA)已生效,他們可以把輸出歐盟的生產線拉到東歐地區;日本已和印度簽訂類似兩岸《海峽兩岸合作架構協議》(ECFA)的《自由貿易協定》(EPN),十年內94%產品關稅降為零;日本大可把它的亞洲生產線少部分留於中國之內,搶攻中國內需市場,其他移往馬來西亞,進攻經濟增長率更快的印度;而美國與韓國早已簽好的FTA,只要兩國國會批准,韓國在天津或瀋陽等的生產線,有一半可撤至墨西哥主攻美國市場。

過去是中國製造(Made in China)橫行全球,未來相反的將是全球進軍逐鹿中國,世界上最大的、新興的、主攻低消費的十億人口市場出現了。這樣的模式或許可以平衡全球的貿易失 衡,減少中國生產過剩的經濟危機;但中國的下一步呢?就靠過往累積豐厚的外匯及財政盈餘,就靠一點出口,其他純以內需吃光分光了事?

溫家寶 的「十二五規劃」自然有着向來中國經濟的宏大手筆。他對於未來經濟提出的解脫之道,用幾個字總結「科學發展,自主創新,栽培世界一流大學,廣納人才」, 他說的每一撇每一捺,都讓我萬分顫慄。他要結束一段歷史,也要啟程一段新歷史。中國大陸也要學台灣地區走上研發的路,不甘願只做組裝代工了。短時間內,中國大陸將吸引全球的人才;從科研到教授人才,凡願意到中國大陸的,不管你是白貓或黃貓,是華裔還是黃毛的洋人,中國都搶,都是好貓。長期階段,中國將教育投資分成兩大方向,民工教育轉型成高職專科學歷的高級工人;高等教育則比照香港地區當年成功扶植香港科技大學的經驗,數年內砸大筆預算把中國清華、交大、 北大等重點大學,擠進全球前20名一流大學;為中國培育最尖端的科研人材。中國大陸不會犯下「台灣教改」不知經濟疾苦的錯,它的「差異化」政策,也不會是 台灣版「齊頭式平等主義」的民粹教改。若一舉成功,可能真的讓中國成為科技大國。

13億人張口吃飯的治理,本來就是一件恐怖的事。犯錯了,就得掉進深淵,這也是為什麼中國領導者不會只看民調辦事,也不會輕易聽從彈頭理想學者的意見,就推出政策。過去,中國掉入深淵太多回了,每一次都摔得粉身碎骨。毛澤東晚年最後一次見季辛吉,已無法步行,躺在一張木椅,房間藏著滿坑滿谷滿地的書。毛看著季,笑著對他說:「我快要去見你們的上帝了!」季辛吉嘲諷地回答老朋友:「我們的上帝可能不會太歡迎你!」毛此時已離死亡不遠了,他革命起家,統治中國也鬧了快二十六年,紿終想不出中國的出路。季辛吉在他的回憶錄中描述當時(1975年十月)毛澤東說話已極度困難,流著口水,但思路仍然清晰。毛最後留下一句在中國不可能公佈的真正「毛語錄」,「中國十億人口太多了……頑固守舊,得靠下次你們丟原子彈或蘇聯丟原子彈把中國三十歲以上的人全炸死,才能解決中國的問題。

中國改革開放的奠基者鄧小平,倒是後來幫中國尋找出了一條奇特的發展之道;他沒有藉用原子彈炸死龐大又冥頑的人口,但他深知只有讓「一部分中國人先富起來」,中國才有脫貧的機會。

鄧小平在中國最窮困的時候,和西方談判,曾嚇唬式地撂話給基辛吉,「中國人天不怕地不怕……光靠着挖深洞,靠着小米加步槍,我們就可以應付所有問題。」

鄧小平已逝,他口中描述的中國也消逝了。現下的中國年輕人,工時長一些、情感不順遂些,就受不住跳樓;富豪陸客們擠進LV店,所有不同款式包包一次全買。現在的中國人是有錢人提着LV皮箱加白花花現金,應付所有問題。這是鄧小平創造的中國,也是他不認識的中國。

終於走到一個拐點。溫家寶談話後第二夜,台北雨下得驚醒淺夢的我。夜裡兩點,路燈因着風雨太大,像打着哆嗦的悽苦老人。黎明沒有印痕,我想著2005年台灣也曾提出一整套高等教育卓越計劃,與香港同步;當時只想重點扶植三至五所大學,結果卻被各方勢力狼吞虎嚥給分屍了;據說各校後來卓越之金拿去蓋學生宿舍與研究大樓。

大陸不會犯台灣地區的錯,但它的路能平穩嗎?那個習慣趕路的國度,瞬間把世界趕到另一個重新洗牌的局面。中國政府做起莊家,重新洗牌;而我親愛的故鄉,有多少人意識到這個大轉變之後,台灣的份位在哪?有上桌的資格嗎?還只是跑龍套的料兒?

一夜無眠第二天,我打開報紙,竟然沒有一個媒體關注中國大轉型的細節;尤其關於即將開啟的兩岸人才大戰。

一個字都沒有。

 

一個廢墟,兩個中國 ~ 陳文茜

2011.1.24 一個廢墟,兩個中國  ~ 陳文茜   

歷史如戲。往往一只寬寬窄窄的舞台,就道盡歷代世紀滄桑,留下無盡世間悲劇。可惜我們只會看戲,不會看歷史,我們的人生太短,歷史卻太長,我們或任何當代之人始終學不會以歷史的縱深,觀當下,或預知未來;也因此始終分不清許多事件在歷史中的意義。

惟一的例外,是現代中國的領導菁英。

2011年一月二十日,是中國歷史上的一天。這一天,中國國家統計局公布2010 GDP數據,中國GDP總值十六兆美元,正式超越日本,成為全球第二大經濟體。

自一八九五年甲午戰敗後,這是史上第一次,中國人超越了日本。一百一十五年的歷史巨輪,在中日關係上,代表太多屈辱、屠殺、毀滅、戰爭、家破人亡……,各種類型符號至今未歇。按理說,中國官方至少應在南京,或哪個長城關口放點煙火;但中國國家統計局的反應,卻異常冷靜謹慎。官方只發表三點聲明:
  1. 這是三十年改革開放的成果;
  2. 這只是量的總和,中國的高GDP是靠高耗能、低工資換取而來;無論國家的生態、民工的血汗都為此付出驚人的代價。因此量上中國超越了日本,質方面比不上,中國經濟結構仍有待提升;
  3. 中國人口高達十三億,以GDP總量固是世界第二大,但以人均GDP換算只有三千美元,全球百名都排不上。

一月二十日,中國國家統計局公布此數據之日,也正是胡錦濤訪美的最後一天。僅管歐巴馬以 G2 最高國宴款待,胡錦濤仍絕口不提中國今日之成就。無論國內或國外,不約而同,唱的都是同一齣低調之戲。許多人不了解中國領導者的心態。是的,中國正在崛起,但它小心翼翼地不與任何大國正面衝突,幾代領導者深記鄧小平遺訓;中國要崛起,就不能與任何大國正面衝突,中國在國際政治上必須記住保持一件事:低調。

相較於台灣「中華民國建國百年」的歡樂煙火與中共建政六十年的紀念儀式,可以看出兩岸領導精英面對歷史巨大的差異。中國建政六十年(二00九年),不喧譁「共產建設」之偉大,執旗的士兵揮起五星旗,踩的是一六九個步伐。一六九這個數字,是從鴉片戰爭那一年算起的;這一刻的北京天安門,牢牢記住他們離海淀圓明園廢墟,不過幾十公里遠。

另一個呈現中國歷史態度的是關於圓明園遺址的決策。二00五年北京翻天覆地拆遷老胡同、舊民房,興建鳥巢、水立方之時,對該不該重建圓明園,又成了巨大的辯論。最終北京市府決定維持二000年已定的方案,這裡將做為中國人永久國恥印記的「遺址公園」,這一片面積四五八.九公頃的舊物,要讓世代中國人永久憑弔,謹記十九至二十世紀,被列強燒殺搶姦的中國。

北京領導者要人民看到的,不只是一個廢墟;它是一部獨特的紀錄片;一齣最滄涼的戲;也是一面最重要的鏡子。

在北京我常遇著兩種發跡的人,一種是忘了鏡子的人,金錶名車十足炫耀,首富行善送錢都得紅花花紙鈔擺在舞台,或直升機上塗個「趙本山」,惟恐人不知。另一種,如潘石屹,他常常睡覺初醒還沒全回神,第一個反應竟是害怕沒飯吃,下分鐘清醒些才想起「哦,我現在已是個百善富翁了。」他用一個可愛的比喻和我聊天,他的靈魂有一半仍住著窮鬼,另一半才是今日發財的他。來台灣第一次,跟著大訪問團,結果機場擠了百名記者,燈光閃閃,嚇著他問我怎麼回事?我一下子沒法清楚回答,就打笑地說:「你現在享受的是章子怡的待遇。」他從此明白「章子怡」日子不好過。第二回在台灣見朋友,低調搭著小黃計程車、四處見風景。他寫的自傳《童年的糖是甜的》,對年幼時的苦從不忘懷;至今的他仍常回甘肅天水家鄉,據說專事幫忙當地學校修廁所,「管屁股」;因為當地衛生條件太差了,許多女童不到十二、三歲,染病被迫割除了子宮。一個不能生育的中國鄉下女子,等於不能買賣或生產的牛羊,家人往往就把她們給放棄了;潘石屹想幫助這些女孩,至少有條件當個健康的媽媽。

當代中國面對歷史與台灣或美國,有著重大差異。他們不像猶太人至今仍四處追捕納粹戰犯,也不想提父親及自己年幼時期的文革迫害。四人幫已死,毛澤東只剩個遺像,清朝也覆滅了。算帳,不能找回中國的公道;中國的公道得在歷史、在廢墟中靠自己重建。

西方近日一本極為暢銷的書籍《當中國統治世界》,開文不斷地提醒西方讀者,中國真正殞落是一八三0年以後的事;在十九世紀之前,中國一直是全球GDP產值最高的國家,明末之前全球只有中國瓷人能生產精美的硬瓷、無與倫比的絲織品與英國貴族無法捨棄的茶。

其實我們許多人的歷史書是白念的。我們只記得乾隆活了很久,也知道康雍乾三位皇帝皆為中國盛世時期。乾隆死於一七九九年,剛巧十八世紀的最後一年,他死後不到幾個月寵臣和珅下獄問斬。他死前六年在承德接見英國使節團,臨走前英國人在圓明園內向他展示最先進的加農砲。但愚蠢又傲慢的老皇帝毫無警覺,據說直到一八六0年英法聯軍火燒圓明園時,那兩門加農砲依然安靜地被擺在圓明園內某棟建築物裡,與無數玉石、罐子、琺瑯器、鐘錶等各國貢品置放一處。在乾隆眼裡這些先進武器與音樂鐘等類似,只是個新鮮玩意。

圓明園從盛世中國興建到殞落中國,最終命定以廢墟面貌流傳百世。我的北京朋友們告訴我,這是當今每一個北京中學生必上的校外教學課程。一個廢墟,兩個中國。歷史不只是戲;北京領導者只在要一、二環走兩回,等於看盡了好幾代的起伏。戲裡有如日中天的中國;有破落貧困列強焚燒的中國;有空喊口號的中國;有革別人的命也斷了自己命的中國;也有等了一六九年才崛起的中國。

沉痛的一六九個步伐,北京踩地緊緊的;一個廢墟,兩個中國。這正是美國最怕也最敬畏中國的一面。